2021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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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十月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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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獨立如何實現?(一)

《琉球獨立宣言》(五)

作者 | 松島泰勝 譯者 | 風花
松島泰勝:龍谷大學經濟學部教授、琉球民族遺骨返還研究會代表。
風花:
【編按】

編按:本刊自今年7月號起連載松島泰勝教授所著《琉球獨立宣言──通向獨立的五條道路》(東京:講談社,2015年)。本期繼續刊出第二章〈琉球獨立如何實現?〉的第一節〈琉球民族獨立運動〉。

第二章 琉球如何實現獨立?

第一節 琉球民族獨立運動

琉球民族主義的誕生

「民族主義」(Nationalism)是一個極其常見的詞語,其定義如下:

「為了實現自身的統一與發展,一個文化共同體(國家、民族等)以獨立為目標的思想或運動。由於不同國家或民族所處的歷史位置各不相同,這個詞語有國家主義、民族主義、國民主義等多種翻譯方式。」(《大辭林》日本三省堂發行的日語辭典。

自從1879年琉球王國覆滅於日本政府手中以來,琉球民族就展開了追求獨立、復興故國的運動,一直持續到21世紀的今天。這就叫做「琉球民族主義」。

當土地與民族面臨危難之際,人們對自己的身分產生思考,憑藉自身力量保衛故土。在這一過程中,「民族主義」逐漸興起。所謂民族主義,乃是立足於人類自衛本能的基礎之上。

如今,琉球正深陷危機之中。日美兩國不僅企圖填埋珊瑚礁、建造新基地,而且將自衛隊基地的部署範圍擴大到宮古群島、八重山群島及奄美群島,實施日美共同訓練,致使琉球日復一日地朝向戰場靠近。在我的故鄉——冲繩島那霸市小祿地區,近年來由於自衛隊直升機和戰鬥機的訓練頻率增加,噪音污染也比以往更為嚴重。從老家的窗口望去,我曾好幾次看見軍用直升機從眼前飛過。在住宅附近,也時常有身穿迷彩服的自衛隊員,或步行、或騎著自行車前往基地。在如今的琉球,軍事訓練已逐漸日常化,彷彿是有心要讓居民習慣噪音,習慣這幅具有濃厚軍事色彩的景象。

「不希望故鄉再度淪為戰場」這樣一種強烈的排斥心理,有力促進了琉球民族主義的蓬勃興盛。來自政府的壓迫也好,所謂「糖與鞭子」(軟硬兼施)的懷柔政策也好,都不可能抹消這股民族主義的浪潮。

安倍政權通過提倡擺脫「戰後體制」、修改憲法、解禁集體自衛權、制定保密法、強化日美同盟體制、舉行「主權恢復日」紀念儀式等一系列手段,企圖加強日本民族主義。對琉球人來說,「日本民族主義」意味著民族同化、基地固定化以及其功能之加強,琉球再度淪為戰場的風險也將隨之升高。琉球民族是「沒有國家的民族」(stateless nation),琉球民族主義則是一種「少數族群的民族主義」(minority nationalism),是在日本民族主義的影響下應運而生。在21世紀的今天,雖然「琉球王國」已經在日本政府手中銷聲匿跡,但「琉球人」這個民族卻一直延續至今。

二戰以後,民族主義浪潮席捲全球,世界上許多地區獲得了獨立,聯合國成員國的數量因此而有所增加。我相信,這些獨立國家也將會支持琉球,認可「琉球是秉持正義的一方」。

在我看來,日本人並未將琉球人視為休戚與共的同胞。70年來,日本政府始終如一地將美軍基地強加給琉球,日本民間也從未發生全國性的反對邊野古新基地建設的運動。由此可見,這就是當代日本的國情。如今,日本正以「保障日本安全,抵禦中國和北朝鮮的威脅」為由,持續不斷地迫使琉球做出犧牲。

在日本與琉球,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民族主義。面對美軍基地帶來的暴力,日本從未想過要為琉球人提供保護。因此,在琉球人心目中,對日本政府、對大多數日本人的信任感早已一落千丈。為了維護「國家整體利益」(安保方面的「威懾力」),琉球人今後還應當繼續背負犧牲嗎?在日本人內心,瀰漫著一種幾乎已成為風土人情的「放棄心態」,即:為了多數國民的利益,犧牲福島、琉球等邊緣地區也是無可奈何。關於「威懾力」與「和平」這些概念,日本人和琉球人的感受也大不相同。但如果日本人得知自己繳納的稅款被政府用於備戰,換句話說,用於「將琉球化為戰場」,他們還會心甘情願地納稅嗎?

對於美軍基地問題,日本人一直抱持著事不關己的心態。但對琉球人而言,大海和島嶼都是生活度日之所,是身分認同的基點,也是祖祖輩輩、子子孫孫賴以紮根的土地。美軍基地對琉球人的生命、生活、親人與同胞造成威脅,其存在本身就無異於一種莫大的輕視。關於「如何看待琉球」這一點,日本人和琉球人的態度間有著天壤之別。

但是,要說琉球的政治地位、未來發展方向是由誰來決定,答案卻是「日本政府與國會」。依我之見,主導琉球命運的主人公不應是將其視為「物品」的日本政府,而應當是在這片土地上生活至今、今後也將繼續生活的琉球人本身。這是極其正當的意見——難道諸位不這麼想嗎?

日本民族主義的目標在於強化日本人之間的團結感,讓每個日本人都為日本的長期發展與和平作出貢獻。不過,「日本的長期發展與和平」並不意味著琉球的發展與和平,這一事實正在逐漸浮出水面。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琉球人開始認清這一事實,坦然承認日本與琉球之間存在差別,不再像二戰前一樣沉溺於自卑心理之中,而是以「身為琉球人」為榮。

琉球人是一個民族

所謂「民族」是指一種社會共同體,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擁有許多共同要素,例如歷史、文化、語言、制度、生活方式與行為舉止等。日本和琉球各自擁有不同的民族要素,並非同一民族。獨特的亞熱帶氣候,不同於日本的動植物,琉球王國的歷史,獨立的語言(琉球諸語),門中制度(親族制度),清明祭(祭祀風俗)……諸如此類,琉球的獨特性數不勝數,不一而足。琉球直到1879年才被納入日本支配之下,在此之前,琉球幾乎不存在任何與日本相關的歷史遺跡。對於所謂「身臨其境地感受、學習日本歷史,在此過程中逐漸成為日本人」,日本人能夠這樣潛移默化地獲得身分認同,但琉球人卻少有這種機會。在琉球這片土地上,居民覺醒並保持獨立而強烈的民族意識,也是理所當然。

關於民族身分認同(national identity),什洛莫.桑德(Shlomo Sand)(1946-),以色列學者,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歷史學系名譽教授。主要著作有《猶太人的起源》、《以色列土地的起源》等。是這樣描述的:「如果說『身分認同』是個人為世界賦予秩序、確立自身主體性的稜鏡,那麼,『民族身分認同』就是國家推動來自多樣群體的居民結構化,及居民將自己定位為特殊歷史主體的手段。」(什洛莫.桑德,《猶太人的起源》,浩氣社,2010年,83-84頁)

琉球身分認同,就是一種讓琉球人認識到「自己是獨立歷史主體」的手段。在「復歸」指1972年5月15日美國將琉球的統治權「交還」日本。以來的歷史中,從未有一次選舉像2014年的冲繩縣知事選舉那樣,「身分認同」議題在其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調。這也就意味著,認真思考琉球的當下與未來之琉球人已經團結起來,跨越琉球長年以來遭受歧視與支配的歷史,作為一支集體力量登上舞台。

過去一直將自己視為「日本人」的琉球人,如今已開始認真地反躬自問:我究竟是什麼人?是日本人,還是琉球人?一直以來,琉球人都不加懷疑地聽從學校教育和媒體宣傳,認為自己就是日本人。在「復歸」運動中,琉球人也對「日本是琉球的母國」這一點深信不疑。但不可否認的是,按照這一說法,日本人本應是琉球人的同胞,然而他們卻對全體琉球人背負的苦難不聞不問、袖手旁觀。

在輿論調查中,有許多人回答說「我既是琉球人,又是日本人」。此處「日本人」的含義是「日本國民」,而不是民族意義上的日本人。在琉球諸語中,民族意義上的琉球人被稱為「宇治那人」或「宇治那」琉球語中「琉球人」之意。,民族意義上的日本人則被稱為「大和人」或「那差」琉球語,意指「琉球以外的人」。。沒有一個琉球人會認為自己是「大和人」。一般來說,琉球居民都認為自己「在制度上是日本人,在身分認同上是琉球人」。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這是因為,日本對琉球實施殖民統治的歷史、以琉球諸語為核心的文化獨立性、當代日琉間政治經濟方面的支配-從屬關係……,以上種種因素廣泛存在於琉球人的日常生活之中,琉球人對此深有體會。

從1879年開始,琉球人一直被迫努力成為「出色的日本人」。要成為「出色的日本人」,也就意味著琉球人要為日本背負犧牲。如今琉球人已逐漸發現,「成為日本人」無法讓人感到安心與驕傲。琉球人長期承受著來自日本的壓迫,連自由都遭到剝奪,自然無法再與這樣的日本人融為一體。

民族意義上的琉球人,與其說是由「血緣」決定,不如說是人們基於市民自由意志,逐漸培育出「我是琉球人」的自我認知,經此過程成為了琉球人。從民主主義的角度上來說,琉球人是基於共識而形成了身分認同共同體,旁人不能使用某種特定標準來為「琉球人」另下定義。

在昔日的琉球王國,曾經有著王族、貴族,以及為數眾多的農民與漁民。可想而知,琉球民族主義若是以血統主義為基礎,「這個人是否屬於上層階級?」、「是否屬於琉球『門中』親族制度下的名門望族?」等問題,很可能會成為左右個人地位的決定性因素。不過,在當前的琉球民族主義中,完全看不見這種跡象。

近代以來,在學校、職場等公共空間中,琉球諸語被人為地、有意識地抹消了。名為「方言牌」的懲罰被加諸於講琉球語的孩子們身上,日語成為了擁有正當性的「國語」,使用琉球語則會遭受歧視與處罰。冲繩戰役期間,如果琉球居民使用當地語言交談,就會蒙上「間諜嫌疑」這種不白之冤,被日軍殘忍殺害。

不過近年來,琉球諸語又被稱作「島語」,逐漸開始在廣播和電視節目中出現,琉球各地也舉行了關於琉球語的學習會、發表會等。在那霸市政府,工作人員與市民之間開始以「島語」相互問候,在新員工招聘面試中,也會涉及關於琉球語口語水平的考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已經承認:琉球諸語並非日語方言,而是一種獨立的語言。不僅是在家庭內部,在學校、行政機關、地區社會等廣闊的公共空間中,史無前例的琉球語復興運動正蓬勃發展、方興未艾。

在討論琉球的和平與發展之際,「自治/自立」常常被作為關鍵詞提起。這些詞語和「獨立」之間有何不同?一方面,前者不涉及主體問題,與「是否以琉球人為主體」無關。也就是說,無論歸屬於哪個民族,琉球都要以實現政治經濟上的自立與自治為目標。另一方面,後者意味著「民族獨立」,也就是以民族為主體。民族通過行使自決權獲得獨立,這種權利受到國際法保障。

當我們討論「獨立」的時候,前提條件是我們承認:在過去以及當下,琉球都處於殖民地狀態。為了擺脫這種狀態,獨立是最為有效的選擇。琉球人將作為一個獨立民族,朝向「屬於琉球人、由琉球人主導、為了琉球人」的獨立這句話是由美國總統林肯提出的「民有、民治、民享」(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轉化而來,即將其中的「人民」替換為「琉球人」。這一目標邁進。

為何琉球與日本的同化停滯不前

二戰以後的27年間,琉球都處於美軍統治之下。1972年,琉球「復歸」日本之後,以「向日本同化」為目標的政策開始全面推進。在當時的琉球,教育政策由日本政府制定,行政機構被納入日本體制之中,新聞消息也一律由日本媒體提供。

此外,振興開發計畫進一步推動了同化政策。以日本政府官僚制定的「冲繩振興開發特別處理法」、「冲繩振興開發計畫」為依據,日本開始在琉球大力推行開發政策。該計畫最重要的目標,就是「縮小琉球與日本本土之間的差距」。這其中的含義是:日本比琉球更為先進,琉球應當以日本作為模範和目標,為了填平日琉之間的差距而推進開發。也就是說,日本期待著琉球人在經濟、社會上與日本同化,並且通過這一渠道,在精神上也「成為日本人」。

截至2014年(本書完稿時間)為止,日本已經在琉球振興開發計畫上投入了大約11兆日元。那麼,同化過程是否取得了進展呢?由於開發計畫的實施,琉球的基礎設施大幅完善,議會、政府、道路、通訊、交通、印刷、媒體、學校、出版等各個方面的近代化與現代化進程高速發展。就像厄內斯特.蓋爾納(Ernest Gellner)(1925-1995),英國哲學家、社會學家、人類學家,主要著作有《民族與民族主義》、《思想與變革》、《文化、認同與政治》等。所說的一樣,在近代制度改革的同時,民族主義思潮也將隨之高漲。琉球的民族主義,並非強化當地居民對日本的歸屬感,而是加強了人們對琉球的歸屬感。

這種現象背後的原因,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

一、由於以旅遊業、通訊業、物流業、食品製造業等產業為核心的經濟得到發展,琉球人的自信心大為增長。過去,琉球人曾經對自己身為琉球人一事感到自卑;如今,這卻成為了琉球人自信的源泉。

二、隨著亞洲各國與琉球之間的經濟關係加深,日琉關係的唯一性和絕對性也不復存在。在「復歸」以前,亞洲各國經濟水平較低,再加上琉球人內心將日本奉為「母國」,所以對當時的琉球人來說,日琉關係是無可取代的。但是,隨著亞洲各國的經濟在世界範圍內大幅發展,琉球人對亞洲與日本的認識也隨之轉變。

三、只要日本政府仍然將基地強加給琉球,就無法終止振興開發計畫。日本政府提供開發資金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為有面積龐大的美軍基地駐紮在琉球。但是,也正因為振興開發計畫,琉球與日本之間的同化進程停滯不前,反而導致琉球民族主義強化。對日本政府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充滿矛盾的結果。

四、在琉球,電視、廣播每天都播送著關於琉球的消息,報紙中也滿載著關於邊野古新基地建設、基地危害的新聞。從兒童到成人,所有琉球人都逐漸萌生了堅韌的民族意識,再也不會因為自己身為琉球人而感到自卑。在反對邊野古新基地的運動中,普通居民從琉球各地乘坐大客車趕來,一同參加靜坐抗議運動。在邊野古,反抗運動已經成為了居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民族誕生的故事」逐漸成型。由此可見,所謂「民族」與「民族運動」,並非只存在於理念世界之中,而是已經融入了當代琉球的現實。

自從「復歸」以來,隨著時光流轉,琉球人逐漸產生了這樣一種共識:對於琉球社會和自己的身心來說,「同化」和「日本化」並不相宜。在語言、安全保障觀念、歷史觀、戰爭觀等各個方面,琉球人與日本人之間都矗立著一道高不可攀的藩籬。為了打破這道分隔琉球與日本的藩籬,琉球人一直竭盡全力向日本人傾訴琉球的現狀、怒火與心聲。然而,琉球人的聲音卻沒能傳達到大多數日本人耳中,日本政府對琉球的歧視政策依然一成不變。如今,琉球人已經下定決心:我們將承認這道藩籬的存在,與日本分道揚鑣,踏上獨屬於琉球自己的道路。我們相信,這將會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琉球民族主義與日本民族主義有何不同

日本企圖將琉球作為「促進日本民族主義的手段」加以利用,迫使琉球作出犧牲,而琉球對此表示拒絕。在琉球拒絕日本的過程中,琉球民族主義誕生了。

如今,日本正試圖通過貶低中國、韓國、朝鮮等鄰國的方式,相對提高自身地位,以此來滿足日本人的愛國心理。以「批判琉球獨立論,批判反對日本國家政策的琉球人」為主題的「厭琉」書籍,在書架上也與「厭中」、「厭韓」的書籍並列。

在過去所謂的「大東亞戰爭」中,日本在亞洲太平洋的海面上勾畫出一道「海上生命線」,將其視為保障日本安全的防禦圈。戰爭爆發後,琉球和太平洋諸島一樣淪為「棄子」,慘遭戰火蹂躪。曾經處於日本政府政治軍事支配之下的島嶼、半島以及大陸地區,大多都在戰後獲得了獨立。但琉球至今尚未獨立,琉球的獨立問題仍處於「未解決」狀態。

琉球民族主義為何會發展壯大?原因就在於日本人和日本政府一方。近年來,日本人為了滿足自身的愛國心,一直對包括琉球在內的亞洲其他地區橫加批判。實際上,這樣的「日本民族主義」反而激起了亞洲各國人民的愛國情懷,致使日本在外樹敵,與亞洲鄰國間關係惡化,喪失了建立友好關係、維護和平、發展經濟的可能性。

「通過貶低別國來抬高自己」這種方法,只會孕育出狹隘的愛國心理,使得國民更加孤立、更加唯我獨尊,反而有損日本國家利益。在我看來,「理想的愛國形式」應當是與他國彼此認同,承認對方的存在與優秀之處,在此基礎上,對本國歷史文化中的優點作出積極評價。

我並非否定愛國情懷本身,也無意否定日本的歷史文化。在京都與滋賀生活期間,我切身感受到了日本歷史文化的美感、傳統的厚重,以及日本人深厚細膩的情感。我也曾經前往日吉大社位於日本滋賀縣大津市的神社,日本全國約2000座日吉、日枝、山王神社的總本社。、比叡山延歷寺位於日本滋賀縣大津市阪本本町,日本天臺宗山門派大本山,有「日本佛教之母山」的美稱。始創於788年,嵯峨天皇時賜號為「延歷寺」。、西本願寺位於日本京都市下京區,正式名稱為「龍谷山本願寺」,日本淨土真宗本願寺派大本山,始建於1272年。、伏見稻荷大社位於日本京都市伏見區稻荷山西山腳,日本全國3萬餘座稻荷神社的總本社,始建於8世紀,京都市內最古老的神社之一。等神社和寺廟,在神佛面前參拜。一方面,我充分肯定日本歷史文化的優秀之處;但與此同時,我也從親身體驗中感受到,日本文化與琉球文化間存在著極其顯著的不同。

在日本的電視節目中,介紹日本各個都道府縣風俗習慣的「縣民秀」很受歡迎。電視機前的大多數日本觀眾,應該都覺得琉球(冲繩縣)和日本其他地區並無不同吧?但另一方面,在大多數琉球人的日常生活中,人們通過電視、報紙等地方媒體瞭解到的卻是:「琉球原本是不同於日本的獨立國家,在戰爭中被日本當作棄子,其後又遭到美軍統治,如今日本也在持續將基地強加給琉球」。這不是傾向性報導,而是反映了琉球面臨的現實。

但凡在琉球群島生活的居民,無論主觀上是否願意,都有許多機會直面琉球的歷史與現實。舉例來說,如果一位居民前往首里城,就會自然而然回想起琉球王國的時代;如果踏上位於冲繩島南部的摩文仁之丘位於糸滿市,琉球「和平祈念公園」的所在地,園中建有和平祈念堂、和平祈念資料館和各種和平紀念碑。,就能夠切身體會冲繩戰役是何等悲慘。龐大的美軍基地近在眼前,軍用機產生的噪音搖撼著全身。由美軍引發的案件與事故屢禁不止,琉球居民只能提心吊膽地度日,日夜擔憂自己或親人朋友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而且,對於一部分琉球人來說,他們的親人或許已經被捲入了美軍犯罪。

在琉球社會中,存在著一種島嶼所獨有的特殊性。無論是在空間距離方面,還是在社會方面,居民個人與「琉球整體」之間的聯繫都更為緊密。這樣的琉球人,與日本本土國民的感性、思考方式不同也是理所當然。換而言之,琉球人是不同於日本人的獨立民族,這一民族在21世紀的今天依然健在。這也就意味著,能夠建立國家的法律主體之「民族」誕生了。

如今,越來越多的琉球人開始認為「自己與琉球是一體的」。二戰後的70年間,琉球學校教育一直向學生灌輸「琉球人是日本人」這種意識。早在「復歸」以前,琉球的學校就開始使用日本教科書,將日語作為「國語」教授給孩子們。或許部分日本人對此懷有誤解,認為這一時期琉球會將「英語」當作國語吧?事實絕非如此。事實上,在這一時期,琉球人堅信日本就是自己的祖國。人們對日本心存期待,認為日本將會懷著「父母之心」解決琉球人所面臨的種種困境。但是,當琉球經由「復歸」成為日本的一部分之後,琉球人便逐漸在現實面前醒悟過來,意識到這份期待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日本社會又被稱為「家族社會」。天皇家、貴族、武家指武士系統的家族、人物。、歌舞伎日本獨有的一種民族戲劇,起源於17世紀江戶初期,2005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與能樂意為「有情節的藝能」,日本傳統藝術形式之一。主要以日本傳統文學作品為腳本,在表演形式上輔以面具、服裝、道具和舞蹈組成。、茶道與花道家族……如此這般,各種各樣的家族制度遍布整個日本社會。在1879年(即「琉球處分」那一年)之前,琉球與日本的家族制度間毫無關聯。直到日本吞併琉球以後,琉球王國末代國王尚泰的曾孫女文子與井伊直弼(1815-1860),江戶幕府末期的「大老」(官名)。的曾孫結婚,婚後居住在滋賀縣彥根市,琉球人的血脈才首次與日本上層武士家族聯結起來。在此之前,即使是在琉球遭到日本島津藩侵略的1609年後,琉球王室也沒有與日本皇室、將軍家族或大名家族通婚,琉球一直被排斥在日本的「家族社會」之外。也就是說,日本與琉球是不同的民族共同體。

琉球本質上是日本的殖民地。《大辭林》中對「殖民地」定義如下:「經由某個國家的殖民行為得到開發、在政治經濟方面遭到該國支配的地區,被稱為殖民地。此外,殖民地也指『通過武力手段獲得的領土』。」

某個國家兼併其他民族居住的土地,在該地區實施與本國不同的法律和政治體制,這就是殖民行為,被兼併的土地就是殖民地。日本於1879年吞併琉球以後,直至1920年,才將與日本其他地區相同的法律導入冲繩。也就是說,在琉球遭到吞併之後的41年間,琉球都處在不同於日本本土的法律體系之下。直至今日,仍然有「只適用於琉球的法制」存在。同樣的,在經濟方面,琉球也始終處於日本企業的支配之下。

「即使琉球本是異族,只要借由同化政策抹消其原有的文化、語言和民族意識,就能夠讓琉球徹底成為本國的一部分」,日本政府懷抱著這種理念,至今仍然堅持聲稱「不存在琉球王國,也不存在琉球人」。但是在琉球,相反的觀點已經成為主流。面對在「糖與鞭子」政策下民族意識高漲的琉球人,日本政府企圖進一步強行推進歧視性政策。這反而產生了反效果,導致琉球人的民族意識日益加強。

在如今的琉球,也可以看見殖民主義統治者的常用手法:為了不讓殖民地民眾對統治者心生不滿,他們轉而煽動民眾內部對立,自己扮演「調停者」的角色。在邊野古、高江、普天間等地的美軍基地,都可以看見反對基地的琉球人和冲繩縣警彼此對峙、怒目相視,儘管他們本屬於同一個民族。這或許是日本政府挑撥琉球人內耗,用以削弱琉球民族抵抗力的政治戰略吧。

日本的殖民主義統治,能夠通過「振興開發」中投入的金錢來抹消嗎?答案是否定的。無論日本在琉球投入多少金錢,美軍基地產生的噪音、殺人和強暴案件帶來的恐怖感,以及美軍飛機墜落的危險性等等,都不會減少一分一毫。過去45年間的振興開發歷史已經證明,開發無法讓琉球實現經濟自立,只會強化日本企業支配下的殖民地經濟,同時大肆破壞琉球人賴以為生的自然環境。日本政府的「政策的貧困」作者套用馬克思在1847年出版的《哲學的貧困》(The Poverty of Philosophy)之書名,指日本對琉球政策的缺失。,已經成為了導致琉球人身分認同加強的原因之一。(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