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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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十月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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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事件的爆發

《臺灣事變內幕記》(一)

作者 | 唐賢龍
唐賢龍:南京《大剛報》記者
【編按】

二二八事變是個歷史悲劇。但近三十年來資訊的公開、研究的開放,似乎並未讓人們真正更加認識它,反倒不斷作為島內政治惡鬥、兩岸統獨對抗中的政治提款機,角色只增不減。

南京《大剛報》記者唐賢龍,長於報導政治新聞。1947年1-4月間,他來臺灣考察,親身經歷了二二八事件。驚魂甫定之餘,他將在臺灣各地耳聞目睹的事件經過,鉅細靡遺記錄下來,於1947年5月寫成《臺灣事變內幕記》(又名《臺灣事變面面觀》)一書。全文共分4卷,從事件前夕的山雨欲來,一直寫到事件過後的責任檢討。由於作者對所見所聞秉筆直書,此書經常被臺獨派引用來說明陳儀的失政及國軍的鎮壓;然而,對於書中所述國軍登陸之前暴民打殺外省人的亂象,則大多選擇性地迴避不提。為使《遠望》讀者能一窺事件之全貌,本期起我們將連載詳述了事件經過的後兩卷,以供參考。這裡須先說明的是,由於作者只能記述他在亂局中的採訪所得,無法對所有傳聞一一查證,因此失實之處在所難免。

本期首先刊出卷三的1、2兩節(未完)。為便閱讀,我們對原版手抄本進行了文字、標點符號及分段的校正,並將缺漏字以〔〕補正。此外,文中註腳係本刊所加。讀者若發現其他錯誤,請來函提供正確資訊,以便未來加註說明。

卷三.當事變爆發的時候

(一)「二二七」事變的導火線

自從經濟緊急措施方案厲行以後,因為關稅太高,統制太嚴,一般正當的商人均無利可圖,遭受到嚴重的打擊,於是,有些投機的商人,便聯合一班半官半商的不肖人員,想辦法,打主意,繞圈子,採取「冒險」的路線;故自2月15日以後,臺灣各地的走私情形,便愈演愈烈,情況的確相當嚴重。在那個時候,臺北的市面上,均到處泛濫著走私的菸、火柴,以及其他的物品。而臺灣大多數窮苦的老百姓,為了肚子問題,便只好群趨黑市,向那些投機的半官半商的人員們,爭購著遠從國內或海外湧來的貨品,然後再到那些熱鬧的十字路口、或比較繁華的街道旁,擺一個小攤子,到處兜售著零星的香菸、火柴、或肥皂,藉圖賺獲一點蠅頭的小利,以維持一家大小的生活。

這在天理或人道上講,無論如何,都是應該值得憐憫的。但在專賣局的立場看,則認為這是一種非法的舉措。故遠在2月初,該局便為此特別組織了一個緝私組,蓄養著大批的經濟警察,專門以查緝私菸、沒收攤販們的私貨為職責。該局這一班緝私的人員,平日假公濟私、藉勢欺人、敲詐勒索的花樣,幾乎無奇不有,使得每一個攤販們都切齒痛恨。

於2月27日晨,該局緝私組突奉密報:謂有機器大帆輪一艘,滿載香菸,停泊淡水港,望速前往查緝云云。該局據報後,隨派查緝員葉得根、盛鐵夫、鍾延州、趙子健、劉超群、傅學通,會同警員四人合乘專車前往查緝。詎料當渠等抵達淡水港時,見帆船確有一艘停泊該港,而香菸卻已在數小時前起卸完畢矣。渠等見狀,不禁惘然,除淡水市的商業區,明偵暗探的調查了一會,復將卡車開回臺北,乃在臺北市各商業區、各大街小巷,分頭搜查,明為查緝私菸,實係藉機斂財。但想不到卻因為這一點點小事,而點燃了臺灣事變的導火線,促起了臺灣人民空前的大暴動,而一頁富有歷史意義悲劇的序幕,也便從此輕輕的彈開了。

中華民國36年2月27日下午7時時,臺北市的天空,籠罩著愁雲慘霧,向晚的微風,輕輕地掠過臺北市靜靜的街心。這時,專賣局的查緝員盛鐵夫、鍾延州、趙子健、劉超群、傅學通、葉得根等六人,及警察大隊派赴市場協同查緝私售香菸的警員等十餘名,便乘了一輛大卡車,向臺北市最熱鬧的商業中心區太平町(新路名為延平路)一帶巡邏,企圖截獲攤販們的私菸。有些眼尖腿快的攤販們,看到那些查緝的人員一個個跳下車時,便紛紛地狂奔潛逃,有的跑到偏僻的郊區,有的躲到很多臺灣人的家裡,嚇得魂飛魄散;及至盛鐵夫等下車時,攤販們已早逃得無影無蹤。偏偏冤枉不巧凑,一個四十餘歲在天馬茶房附近擺設香菸攤子的女人林江邁,因為身上有點不舒服、跑不動,躲避不及,便被盛鐵夫等抓到了。

因為她的家境非常貧寒,一家數口,全賴其販賣香菸維持生活,故當盛鐵夫等抓到她時,自然不願輕易放過。蓋照專賣局緝私條件:凡偵緝隊的隊員,如抓到走私物品,不論何項,均可逕予沒收。但林江邁則堅決拒絕,認為這完全是她自己血本所買來的香菸,並不是她本人偷運的。假如要查緝私菸,為什麼不到各港口去查緝呢?於是,言語之間便發生了衝突。而該盛鐵夫等,更不問情由,即將其所有的香菸,完全予以沒收外,復將林江邁所零賣別物的臺幣五千餘元,亦一併予以沒收,且氣勢洶洶。女菸販林江邁自然不肯,便拖著盛鐵夫等不放,並哭哭啼啼的哀懇道:「老爺先生們,你們把香菸已經拿去,這五千多塊錢臺幣,是我賣別的東西所收的錢,我一家大小五六口,完全靠這五千多塊錢維持生命。你們無論如何不能拿去。啊,我請求你們做做好事,就把這五千多元臺幣還給我罷!」她哭著,叫著,喊著,甚且已經睡倒在地上了,而她的兩隻手,仍緊緊地拖著他們的衣服不放;但該盛鐵夫等依然無動於衷。

這時,圍觀的民眾已越來越多,個個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個個都為女菸販子林江邁抱不平,個個都在旁邊吶喊助威,要求盛鐵夫等不能隨便強取一個女菸販子的錢。有的按捺不住性子的民眾,便在附近撿了很多石子向盛鐵夫投擲。盛鐵夫等,看看情勢不對,便想從人叢中逃跑,但是,往哪裡跑呢?黑黶黶的民眾,已經將他們重重地圍在人堆裡了。有些憤怒的臺灣人復在不斷的吼著說:「捶死他們,捶死他們,這班『阿山』們壞透了!」故那些查緝私菸的人員們,又是急,又是慌,又是氣。他們這時,真顯得狼狽極了。但為了面子關係,他們依然毫不示弱的說:「快點散開,如你們再不守秩序,我們便要開槍了!」說著說著,他們便一個個的把手槍掏出來了。而有一個查緝員更用力想剝開林江邁的手,企圖將她撇開後,自己便好逃走。但林江邁卻老是哭著叫著的,依然拖著不放。該偵緝員情急智生,便用槍筒狠命的一扭,卻想不到因用力太猛,致將林江邁頭腦部分擊破,血流如注,頓時她便突然的暈倒,躺在血泊裡蠕動著。自從林江邁被擊倒地後,圍觀的民眾都憤激難抑,便轟然一聲,蜂湧向前,將那些緝私隊裡的人員,打得落花流水,而喊打「阿山」之聲,更如雷吼。

盛鐵夫等見亂子闖大,便紛紛的棄車逃跑,有幾個警察大隊的警員,便急急地躲到永樂座戲院裡面去了,而盛鐵夫等便拼命奔跑,有很多臺灣的老百姓,也緊緊地尾追不捨。這時查緝員傅學通因被追甚急,見狀大驚,乃開槍向尾追之群眾射擊,不料砰然一聲,竟命中人叢中之一人,名陳文溪者,彈穿左胸,旋即斃命。查該陳文溪者,係臺北市一個鼎鼎有名的大流氓頭,領有徒子徒孫一千餘人,聲勢甚大,因平日為人尚講義氣,於日本人統治時代,曾屢次下獄,且不為威勢所屈,故臺灣人對之頗為敬重。自從他不幸被擊斃後,群眾中有的是他徒弟,有的不是他徒弟的人,在一氣之下,便將停於路旁之專賣局的大卡車,用磚石擊毀,並將該卡車拖到路旁,連同車上緝獲之私菸,〔一〕併予以燒毀,以洩憤怒。

臺北消防隊第二分隊聞訊後,隨即趕往撲救,並將女菸販林江邁抬往附近某外科醫院急救;〔林江邁〕未幾即悄然逝世此處應為作者根據誤傳所寫。臺灣《新生報》當時確曾以斗大標題「查緝私煙肇禍,昨晚擊斃市民二名」,刊載如下報導:「【本報訊】臺灣省專賣局與警察大隊派赴市場查緝私售香煙之警員,今(廿七)日於迪化街開槍擊斃市民陳文溪,並在南京西路以槍筒毆傷菸販林江邁(女)。……斯時圍觀之民眾擊毀該局卡車上之玻璃,並將該車推翻道旁。……林江邁現已送入林外科醫院旋告斃命,陳文溪未被送至醫院時,即已斃命。」然而實際上,林江邁並未當即過世,據《新生報》後來報導,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委員曾於其住院期間前往醫院探視。更有甚者,1947年3月8日及18日審訊鍾延洲、葉德根等殺人案(「民國三十六年偵字四九一號」)開庭時,林還曾以證人身分出庭;而從其證詞看來,她確曾一度被槍柄打暈、頭部流血,但止於此。見《台灣「二.二八」事件檔案史料(上卷)》,1992年,臺北:人間出版社,頁323-332。多年後的2006年3月6日,臺灣聯合報、TVBS等幾家平面及電視媒體,紛紛刊播了對林江邁女兒林明珠的採訪記錄;林明珠說,事件過後母親還活了好幾年,1969年過世。估不論是否因為當時年紀小,林明珠所言於細節處與其母林江邁的證詞多有出入,然無可否認的是,以上在在足可澄清林江邁的生死疑雲。儘管林江邁的生死,無以撼動此前臺灣民間已普遍存在的騷動情緒,甚至可能也無法改變此後官民衝突的發生,但臺灣許多二二八研究對事實缺乏追究,誠令人遺憾。。這時,死者的家眷和戚友等都趕至肇事的地點,哭地呼天,撫屍哀號,而圍觀之民眾復越聚越眾,群情洶湧,一時風傳全城,途為之塞。直至八時許,臺北市的憲警方聞訊趕至,便將肇事的禍首悉數予以拘捕,暫押於臺北憲兵隊中,盛鐵夫等遂得乘機脫逃。

但眾怒難犯,大多數的民眾哪裡肯罷休?而那些專門以販賣香菸為生的臺灣人,更是憂憤填膺。於是,在一霎那之間,他們便集合了一萬多人,包圍臺北市警察局和臺北憲兵隊,要求將專賣局的禍首交出來,由人民自己處理,俾抵償兩條慘遭擊斃的人命;一面人民復沿街打鑼,向其他市民宣布事件的始末,吶喊嘶叫。警察憲兵雖再三勸解,均屬無效。而群集在臺北市警察局和臺北憲兵隊兩處門前的人民,復開會商討,咆哮怒吼,徹夜均鼓噪不休。這是大動亂的前夜,也是暴風雨的前奏,而這更是直接引起臺灣事變爆發的導火線!

 

(二)恐怖的2月28日

臺北城經過了一夜的醞釀,第二天即呈現著非常的騷動。昨夜群集在太平町臺北市警察局和末廣町臺北憲兵隊憲兵隊所在屬於乃木町,緊鄰末廣町。門前的民眾,今晨依然圍聚在那兒。他們幾乎開了一夜的會,每一個人都睜著惺忪的睡眼,每一個人都盡量發表著自己的意見。顯然的,他們好像已經忘記了疲倦,忘記了飢餓。而仇恨與憤怒,更深深地煎熬著他們的心,激動著他們的感情關於開會串聯及後續抗議活動(見後文),據後來二二八研究各調查的採訪記錄可知,「天馬茶行」的緝私傷人事件發生時,「臺灣省政治建設協會」的廖進平、白成枝、黃朝生、張晴川、呂伯雄、王萬得等人,正在隔壁的「萬里紅酒家」二樓開會,聞聲下樓觀看。得知緝私事件後,「臺灣省政治建設協會」當晚即召開臨時會,決定次日舉行抗議活動。並聯繫大稻埕(北)及萬華(南)一帶民眾,包括黑道、流氓,參加抗議。起草抗議條文立即由廖進平、呂伯雄起草,當晚廖進平並告知其子廖德雄,要廖德雄次日上午11時帶學生隊參加,於行政長官公署東邊等候會合。(見張炎憲、胡慧玲、黎澄、貴採訪記錄,〈廖進平〉,《臺北都會二二八》,臺北:財團法人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1997,頁74-93;以及,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口述歷史」編輯委員會,〈廖德雄先生訪談記錄〉,《口述歷史第四期──二二八事件專號》,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3.02,頁62、74-93。)當時「臺灣省政治建設協會」的實際領導人為蔣渭川。雖然據蔣渭川後來所述,當晚及次日他都有不在場證明(見陳芳明,《蔣渭川和他的時代》,臺北:前衛,1996);但從過程中協會其他幹部頻頻向他聯繫報告(同前),以及他在處委會的角色(見唐賢龍本書後文)來看,要說蔣渭川不是2月28日天亮以後政治活動的關鍵領導人之一,恐怕也不容易。

2月28日上午9時許,臺北市的人民以案件未獲到美滿的解決,遂分途沿街敲鑼,通告全城臺灣人所開設的商店,一律罷市,以示抗議。於是全市商行,均立即響應,並相率關門閉戶。青年力壯的臺灣人,更紛紛的跑到街心,加入他們遊行的行列。時有一批民眾,正在打著鑼、敲著鼓的,走到太平町一町目警察派出所此區警察派出所應在二町目。的門前,適為該所黃警長所阻,人民以該黃警長平日假勢凌人,便上前將其圍打,並搗毀該所門窗玻璃與其他器具等,以報宿怨。該警長更被打得頭破血流,幾至身死。

這時,民眾見目的已達,復又與另一隊遊行的民眾合流,將昨天被擊斃的陳文溪與林江邁兩人的屍體,分置於腳踏三輪車上參考前註,則此處有關林江邁死後種種乃作者根據誤傳所寫,或係當時另由他人扮屍以鼓動群眾。,打鑼擊鼓,浩浩蕩蕩的由太平町一町目折向本町專賣局臺北分局前進。

而各處民眾,更像潮水一樣的,由四面八方紛向本町一帶匯集。當他們抵達專賣分局的門口時,民眾即向該局要求立即交出肇禍的兇手,以償人命,並要求該局局長應向人民道歉。該局職員見狀不對,均紛紛越牆潛逃。這時,民眾看找不到兇手,便一湧而進,衝到專賣局裡面去,逢人便打,見物即毀,將窗櫺桌椅等,均搗毀一空,當〔場〕擊斃職員2名,打傷4名,該局分局長歐陽正宅因躲避不及,亦遭痛毆。民眾復將該局之存菸、火柴、酒、腳踏車十餘輛及汽車一輛,以及其他什物等,一件件的由裡面拋出來,堆在馬路的中間,縱火焚燬。一時火光沖天,直到3月1日清晨仍未全熄。圍觀的民眾均個個稱快,而有些外省人亦暗暗的低罵「活該」!專賣局招人之痛恨,由此可見。後來,當憲警聞訊趕到時,見人多勢眾,秩序無法維持,便只得悄然返隊,聽其演變。

11時左右,南門町羅斯福路臺灣專賣局總局臺灣專賣局總局雖緊鄰南門,行政區劃隸屬兒玉町。,亦遭數以千計之民眾包圍。他們示威請願,要求懲兇。幸憲警在事先即已戒備,預為防範,且該局建築堅實,門戶早已緊閉,方未遭搗毀;僅該局的俱樂部和窗戶上的玻璃,及一部分職員宿舍和器物等被焚劫。請願的民眾見目的未達,憤火難遏,遂轉而衝到前任臺灣專賣局局長任維鈞的公館內,把他家中器具什物打得粉碎,任之夫婦因事前聞訊躲避,僅以身免。但任之僕役們卻被打死3人。而新任專賣局局長陳鶴聲之公館內亦被民眾搗毀,幸未傷人。時陳鶴聲,正在上海,故未殃及。

這時,遊行的民眾看找不到對象,便又集合了四五千人,並推選了幾位代表,於下午1時許,擁到中正東路與中山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們準備走到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去直接向陳儀請願。這時民眾間已有拿有日本軍刀者、扛鐵棍者、抓木棍者,並有少數持有土槍及手槍者夾雜其間,準備必要時可以作自衛的武器。他們有的乘大卡車,有的騎自行車,然大多數的民眾都是步行;他們以鑼鼓為前導,嘈嘈嚷嚷,大喊大叫,浩浩蕩蕩的向長官公署走去。

但誰知,當他們剛一走過中正東路與中山路交叉點的圓中心,而尚未到達長官公署門前的廣場時,已經被很多武裝整齊的衛兵們擋駕了。因為,長官公署已早獲密報,說民眾即將來長官公署請願,故該署已預作準備,將臺北市所有的機關槍,均予集中,以長官公署巍峨的大樓為核心,幾乎每一層高樓上面都架有最新式的機關槍,其餘長官公署的東南西北四周圍,亦均布置了機關槍的陣地,由警備總司令部的軍隊在嚴密的警備。

這時,陳儀穩坐在富麗堂皇的會議室內,正與一班高級幕僚們在集會商討,籌謀對策;而請願的民眾,因為看到長官公署的門前戒備森嚴,便由預先推定的幾位代表,上前與衛兵交涉,說明請願的目的,並要求與陳長官見面,請陳長官出來向民眾說幾句話。後來,衛兵便進去請示。等了半天,因未見回答,於是,環繞在廣場中心和擁塞在中山路右側以及中正東路附近的民眾,便又鼓噪起來,而民眾間有的人更大聲吶喊的說:「我們一定要見陳長官!請陳長官立刻出來同我們說話!」「我們要求陳長官應立刻將專賣局打死人的兇手交出來!」而噓噓轟轟之聲,更像浪潮一樣的,由民眾的口中,一陣又一陣的吼出來。請願的民眾又等了好半天依然未見陳長官出來,故有些性躁的臺灣人,便一湧上前,企圖衝破衛兵警衛的界限。衛兵見狀,即以槍桿橫阻,不允前進;而民眾們卻堅持向前,不顧阻撓。至此,民眾與衛兵乃發生劇烈的爭執,你一句我一句的大家吵鬧不休。而民眾中喊打「阿山」之聲,更不絕於耳。

正在這難解難分的時分,有幾個衛兵便砰砰砰的打了數槍,接著,樓上的機關槍更拍拍拍的先朝天打了幾響,繼而向民眾掃射。民眾驟聞槍聲,即四散逃竄。當〔場〕有市民3人被打死,3人被擊傷,6人被逮捕。

民眾一時雖被迫驅散,但不一會,他們便又紛紛地由四處合聚在一起。他們因民眾無辜被打死而請願,今因請願不成而又有民眾被打死,故新仇舊恨,一併爆發。這時,有些平日遊手好閒的流氓們,亦乘機加入,於是呼嘯一聲,他們頓時糾合了幾千人,與請願的一萬餘民眾嘰哩咕嚕的日本語講了一會後,便即四面散開,分別把守各交通要道、各公共場所、各旅館商店,看到外省人,不分男女老幼,無論軍警官商,一律予以毆打。而看到汽車卡車,亦不問係何人所乘,均迫令下車,除將乘車之人毒打外,更將各汽車推至臺北火車站圓環夜市的附近,用汽油火焚。

下午3時許,情況格外嚴重,全臺北市各學校的學生均全部罷課,各機關臺籍員工,亦有大部分開始罷工。於是,全市秩序大亂,臺北頓成了一個恐怖的世界,到處看到火光,隨時均聞打聲。本町正華大旅社(係官僚資本所開)與表町虎標永安堂即「虎標萬金油」的生產者。「虎標永安堂」為祖籍福建的華僑胡文虎繼承其父在緬甸仰光開辦的中藥店「永安堂國藥行」後,發展製藥產業所創,1920至30年代,先後於新加坡設立永安堂總行,於中國各大城市設立分行,因此被臺灣人視為中國企業。胡文虎還跨及新加坡和香港報業。首先遭殃,不僅裡面的門窗玻璃悉被搗碎,即所堆置之貨物,亦均被一部分的民眾搬出來焚燬。這時,各機關外省籍的公務員,都像喪家之犬一樣,跑的跑、躲的躲,到處被臺灣人追逐,到處被臺灣人毆打;而由各地乘汽車火車到臺北的旅客,凡是外省人,只要一下車,即被瘋狂的民眾予以毒打,故在臺北火車站和萬華車站上被打死的外省人至夥。有的外省人,甚至被打死了,還不知究竟是為什麼而死,真是可憐可嘆!

下午5時許,榮町新臺公司(係貿局所辦,為臺北最大的一家百貨公司),亦被民眾們搗毀,裡面所有的東西,均被搬出來焚燒;有些想乘機偷竊東西的流氓,亦被民眾抓出來毒打。警備司令部總務處長王民寧(係臺灣人)適於此時乘小汽車巡視街頭,亦被民眾圍住,迫令下車,欲將其汽車焚燒;王當時即說:「我是臺灣人。我又沒有打死人,你們不能這樣亂打!」但民眾們卻吼著說:「你是外省人的走狗,跟『阿山』們做官,也要打!」後經有些臺灣人說情,王民寧才得脫險。又新竹縣縣長朱文伯(係青年黨人),因公至臺北。當他的小汽車剛行到太平町中段時,即被民眾拖下車來毒打,拳棍交加,幾乎被打死;他跑往附近的商店裡去躲避,但那些商店卻閉門堅拒,不允收留。正在此危險萬分之時,幸經一個名叫吳青潭的臺灣人營救,總算逃出虎口。原手抄本「朱文伯」誤植為「朱伯文」。朱文伯在當時是口碑相對好的縣市長。另,據後文及其他朱文伯回憶文字的記載,此處「吳青潭」應為「吳深潭」。估計是兩字閩南語發音相近而致誤記。參見:朱文伯,〈二二八被毆記〉,《臺灣月刊》6:28-29;朱文伯,《七十自述》,台北:民主潮社,1973年,頁159。而臺北市地政局長亦慘遭毆辱。

這時,民眾就像著了魔一樣的,他們每一個人都睜著血紅的眼睛,每一個人都懷著滿腔的憤恨,每一個人都抓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每一個人都像野獸般的瘋狂怒吼,他們將一年半以來,若干貪官污吏們所加在他們身上的冤仇,和積壓在他們胸中的抑鬱,完全像火山一般的爆發出來,氣焰萬丈,勢如潮湧,再加以眼前的新仇舊恨,更使他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於是,在打不到貪官污吏之後,他們便轉換目標,一變而為盲目的排外,更進而演成到處仇殺外省人的暴動。致使很多機關內可憐的小公務員,和這些小公務人員的家屬,以及若干旅行或經商的外省人,都變成他們到處獵取的對象。

在一片毆打「阿山」聲中,因為若干大員們,甚至於連大員們太太們所蓄養的小洋狗,都有機關槍和衛兵們保護,民眾雖久想一親芳澤,飽以鐵拳,然終因戒備森嚴,無法可施,只好望高樓而興嘆!而那些失掉了政府保護的外省人,便只好聽天由命,一任民眾的蹂躪。

在許多冤死的外省人當中,我更聽到不少恐怖的慘極人寰的故事。如,28日早上11時,在臺北新公園中,除了打死十幾個外省人,毆傷二十幾個公務員外,更有一個年輕的少婦,攙了她的一個3歲的小孩子,正想由偏僻的小道中跑回家時,卻被幾個流氓們攔住了。他們對她盡情的調戲後,便一刀將她的嘴巴剖開,一直割裂到耳朵邊,後將她的衣服剝得精光,橫加毆打,打得半死半活時,便將她的手腳捆起來,拋到陰溼的水溝中。該婦人慘叫良久後即身死。當該小孩正在路邊哭喊媽媽時,另一殘暴的臺灣人,便用手抓住該小孩之頭,用力一扭,即將該小孩之頭倒轉背後,登時氣絕。

又在萬華附近,一小孩被民眾將雙腳捆起,將頭倒置地上,用力猛擊,直至腦漿流出時方將其拋於路旁。又在臺北橋附近有兩個小學生,路遇民眾,因逃避不及,即被民眾捉住,民眾一手執一學生,將他們兩個人的頭猛力互撞,等到該兩小學生撞得腦血橫流時,旁觀之民眾,還拍手叫好。又當天下午,在臺北太平町,有一開旅館之孕婦,被民眾將其衣服剝光,迫令其赤裸裸地遊街示眾。該孕婦羞憤無已,堅不答允,便被一手持日本軍刀之臺灣人,從頭部一刀下去,將該孕婦暨一即將臨盆之嬰孩,劈為兩段,血流如注,當場身死。

又在臺灣銀行門前,有一個小職員,當他剛從辦公室裡走出來,即被一個臺灣人,當頭一棒,打得他腦漿迸流,隨即殞命。這時,適有一對青年夫婦路過此地,又被群眾圍住,吆喝喊打,嚇得他們跪在地上求饒。時有很多臺灣的小學生擠進人叢中,一看原來是「阿山」,便連忙你一腳、他一腳,將他們兩人踢在地上滾成一團;這時民眾更加拳腳交加、棍棒齊揮,不一會,他們便被打得血肉模糊,成了兩具破爛的孤魂。

像這一類血淋淋的悲劇,真是令人不忍卒聞,而我還不過是在幾百個例子當中,僅僅舉出幾個最顯著的例子而已。至於那些被打的外省人的慘痛,更是不勝枚舉。事後據很多被打傷而未身死的外省朋友們告訴我說:臺灣人打「阿山」時的方法很多,如問:「你是哪裡人?」時,答曰:「中國人」者,打;「上海人」者,打;「福建廣東人」者,更打!假如你說是「臺灣人」,還是要打──當臺灣人在盤問你時,如你以臺灣話回答時,他隨即改用日本話來問你,假使你答不出來時,那便要打得更兇;如你既會說臺灣話,而又會說日本話,倘若你的像貌要不像臺灣人或日本人時,依然要挨打!(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