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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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寅年七月廿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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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臺獨教父」史明(下)

作者 | 許介鱗
許介鱗:臺灣日本綜合研究所所長、臺灣大學政治學系名譽教授。
【編按】

本文由門田康宏譯為日文〈台湾独立の父─史明〉,刊於日本殖民地文化學會,《殖民地文化研究:內在殖民地之三》第16號,2017年7月15日,頁218-231。本文接續2017年8月號〈論「臺獨教父」史明(上)〉。

日本:臺獨運動大本營

在六〇年代流行美國的現代化理論影響下,史明的《臺灣人四百年史》(1962年)、王育德的《臺灣──苦悶的歷史》(1963年)相繼出版。史明曾參與王育德為委員長的「臺灣青年社」。在日留學的臺灣青年,因要取得日本大學的學位,採取戰前文化協會紳士的「政治鬥爭」路線;史明強調島內外的「武力鬥爭」,道不同不相為謀,不久史明遂離開在大學寫博士論文夢想升官發財的一群年輕人。

王育德當委員長的「臺灣青年社」,在1960年4月創刊《臺灣青年》,旗下有許多攻讀博士學位的青年。如黃昭堂使用假名「黃有仁」,他是王育德在臺南一中的學生,留日讀東京大學社會學博士課程,撰寫有關臺灣民主國的博士論文,畢業後就任昭和大學教授,後來當過臺灣獨立建國聯盟主席;許世楷使用假名「高見信」,東大法學博士課程,撰寫有日據時期臺灣的政治運動,後來也任臺獨聯盟主席和津田大學名譽教授;廖春榮使用假名「廖建龍」,高一時藉父親病危出國,就讀日本同志社高校,然後到東大,後來也取得東大農學博士。

另外還有日本人參與「臺灣青年社」,如宗像隆幸(Munakata Takayuki),1961年8月起以假名「宋重陽」參加《臺灣青年》編輯,後來擔任編輯長。連彭明敏教授被假釋軟禁時,都經由香港秘密寄了42封信給宋重陽;此外,東京大學教授衛藤瀋吉也曾輾轉帶出彭教授的求救信給宋重陽。可見日人宗像隆幸對臺灣獨立所扮演的角色,比臺灣留日青年更重宋重陽,《臺灣獨立運動私記:三十五年之夢》,臺北:前衛出版社,1996年,頁144-146。,但無法列入「臺獨」教父。還有假名「鄭飛龍」的日人鳥居民,到過臺灣大學留學4年,瞭解臺灣政局並擁有臺灣資料,也到《臺灣青年》協助幫忙。1963年5月為了更積極地對留日臺灣學生從事組織活動,「臺灣青年社」改組為「臺灣青年會」,大家推舉黃有仁為委員長。

1964年臺灣島內發生謝聰敏撰寫「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事件,謝是臺灣大學法律系畢業,與教授彭明敏和同學魏廷朝3人,在9月20日同時被捕,送警總保安處(現臺北東本願寺)。1965年4月3人都被判決徒刑張炎憲主持,《臺灣自救宣言:謝聰敏先生訪談錄》,臺北:國史館,2008年,頁860。

1965年6月,金主辜寬敏(辜顯榮之子,辜振甫的同父異母弟)被選為「臺灣青年社」委員長。為了向美國為主的外國宣傳、啟蒙歐美各國的臺灣留學生,9月「臺灣青年會」改組為「臺灣青年獨立聯盟」(臺青聯),黃有仁設計臺灣獨立建國聯盟的旗幟。到了年末許世楷獲得〈臺灣自救宣言〉文件,轉寄給歐美的臺灣獨立運動團體,翻譯成英文,標題也改為「臺灣獨立運動宣言」,送達歐美的媒體與國會。

於是,歐美的臺灣留學生紛紛響應。1965年10月,全美獨立運動代表大會成立;1966年6月,全美臺灣獨立聯盟成立,並由委員會主席致函各界,希望改變美國支持蔣政權的政策。1966年3月,美國參議院外交委員會召開中國問題公聽會,會上有人提出要依照人民自決原則,決定「一個中國一個臺灣」問題。1967年春,歐洲各地的獨派代表在瑞士蘇黎世集會,秘密成立歐洲臺灣獨立聯盟。這可稱為臺獨問題的國際化。然而臺灣島內封鎖新聞,普通人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2020年7月6日,早年參與臺灣獨立運動的日人宗像隆幸於日本辭世,臺獨團體於7月10日舉辦宗像隆幸的追思會,緬懷其對臺獨的「貢獻」。(畫面截取自中央通訊社,2020年7月10日。)

2020年7月6日,早年參與臺灣獨立運動的日人宗像隆幸於日本辭世,臺獨團體於7月10日舉辦宗像隆幸的追思會,緬懷其對臺獨的「貢獻」。(畫面截取自中央通訊社,2020年7月10日。)


謝聰敏是〈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的起草人之一,宣言中直接認定臺灣不屬於中國,並主張臺灣重新制憲,建設新的「國家」。(畫面截取自FACEBOOK@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2019年9月9日。)

謝聰敏是〈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的起草人之一,宣言中直接認定臺灣不屬於中國,並主張臺灣重新制憲,建設新的「國家」。(畫面截取自FACEBOOK@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2019年9月9日。)


在日獨派,阻擾史明

1967年4月史明於東京主導成立「臺灣獨立聯合會」,參加團體有:「臺灣民主獨立黨」、「臺灣自由獨立黨」、「臺灣共和黨」、「臺灣獨立戰線」和「臺灣公會」;但因「臺灣青年獨立聯盟」、「臺灣獨立總同盟」極力阻擾,無法獲得在日臺灣獨立團體各派系全數加入。相隔不到兩個月的6月13日,「臺灣獨立聯合會」宣告解散葉博文編,《荒野孤燈—史明》,臺北:史明教育基金會,2001年,頁169。

1980年9月,史明《臺灣人四百年史》中文版在日本印刷,在美國舊金山出版史明,《臺灣人四百年史》,San Jose,Calif.:蓬島文化公司。。1986年,該書英文版在美國華盛頓出版Taiwan's 400 Year History: The Origins and Continuing Development of the Taiwanese Society and People. Transl. by Kuo-tsi Tai. Washington, D.C.: Taiwanese Cultural Grassroots Association.。到了1987年,在臺的鄭南榕(後來為「爭取言論自由」而自焚)取得史明的著作版權,由《自由時代》週刊社發行此書。1992年,史明出版《民族形成與臺灣民族》和《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史明的「臺獨」理論平易近人,特別在臺灣南部流傳甚廣,遂逐漸躍升為「臺獨教父」。

 

史明返臺推動臺獨

1993年,史明返臺後,將臺獨運動的重心轉移到島內,其策略是先發展組織「臺北愛鄉會」、「高雄愛鄉會」等地方愛鄉會,除此之外再推展「獨立臺灣會」。1995年3月,「獨立臺灣會」的臺北宣傳車隊正式成軍,每週六、日下午,打鼓車隊即在臺北街上宣傳臺獨與臺灣民族主義。

史明最絕而讓國民黨政權無法招架的妙招,是1996年開始設立臺灣大眾地下廣播電台。這是未經申請而「非法」設立的,但可以打破國民黨政權的媒體壟斷,據此多次舉辦了營隊。他特別是在臺灣南部普及地下廣播電台,一方面為賣藥打廣告,一方面宣傳國民黨如何獨裁、貪污、腐敗。地下電台有的以民間小屋為基地,有的設在流動小汽車內,讓國民黨政府的憲警抓不勝抓,無法應付。以致2000年的總統大選,在野的民進黨第一次險勝,三級貧戶出身的陳水扁當選中華民國總統。

史明的年紀雖然很大,但活動力不輸年輕人。到了2005年3月,大陸人大通過《反分裂國家法》,史明與臺灣大學學生在校門口發起14天靜坐抗議。同年4月1日晚上,國民黨副主席江丙坤與北京簽訂「十項共識」後返臺,史明率領群眾示威,在機場阻止其回臺。4月26日連戰啟程赴大陸時,史明也發動群眾於高速公路及機場阻止連戰車隊行進。2009年4月,史明領導「臺灣獨立宣傳車隊」與「公投護臺灣聯盟」共同舉辦「不爽,出來行」活動,從臺灣南端的恆春行腳到臺北,後隨即又參加了「五一七大遊行」。

史明在眾多獨派健將中,經歷特別豐富,最後選擇回臺灣展開臺獨運動。他在臺北街頭以「臺灣獨立宣傳車隊」向群眾訴求臺獨,很像1960年代初在日本街頭遊行的右派日本愛國黨的赤尾敏,訴求「反共」、「返還北方領土」等模式的臺灣版。由此可見,史明的身影中,無法磨滅日本經驗對他濃濃的影響,當然,他的作品也不例外地非常「親日」、「反共」。

仇恨做為推動歷史的原動力,乃戰後美蘇冷戰時期的另一個特殊的歷史情結。史明在日本生活40年,深受戰後冷戰體制的環境、你我敵對的反共思考模式和以美國為首提出「日本現代化成功論」的影響。他認為1945年國民政府入主臺灣後,完全繼承日本的武官總督專制統治殖民地的方式,傳承了殖民地現代化所遺留下來有形無形的遺緒。加上在大陸的國共武力鬥爭,島內也以對共黨分子扣帽子的方式,展開剷除與殺戮異己的白色恐怖,冤獄層出不窮,是一場時代的悲劇。他是親身目睹或體驗白色恐怖政治的人,因此感受很深而心懷痛恨。

既然主張臺灣獨立,可是史明不用獨立的「臺灣民族」這名稱,而始終用「臺灣社會與臺灣人」宣傳。依照史明的解釋,17世紀荷蘭殖民統治後所誕生的「臺灣社會與臺灣人」,經歷了鄭成功、清代、日本,一直到戰後國民政府統治,全部都歸為「殖民統治」,等於四百年史皆是殖民統治史。因此史明認定的「臺灣人」,是對抗外來殖民支配者的侵犯與虐待中,流下「高貴鮮血」的拓墾人民,以及在對大陸「唐山人」抗暴過程中,產生命運共同體而認同「臺灣社會」的人們。於是漢人之中出現兩種互斥的類別:一為永世定居的「墾民」,被支配的抵抗者;另一類為士紳、知識分子、官員等充滿「空想式漢民族思想」,特別是新來的外來中國人。史明也套用馬克思主義所提倡的被壓迫無產階級革命的公式,來解釋臺灣謀求獨立之路。

 

史明史觀充滿偏見

除此之外,史明對世界史的理解也充滿偏見。15世紀明朝鄭和7次「下西洋」,此一偉業比西方人大航海時代早了八十餘年。中國地大物博,對外不採殖民主義,反而是各國自願向中國「朝貢」。朝貢貿易絕不同於歐美列強對殖民地的榨取,因為中國朝廷回饋給各國的商品如絲絹、瓷器,比各國進貢的禮物如米類、牲畜還要高價,這是中國的賠本生意。否則如何解釋日本的薩摩武士控制了琉球後,還暗中要琉球向中國朝貢呢?史明完全不願正視上面這些史實。

奉馬克思理論為師的史明,應該為被侵略者辯護才對,但他卻讚賞豐臣秀吉的海外野心,為德川家康未實現出兵「高砂國」(即臺灣)而惋惜。史明歌頌日本對海外發展有「進取性」,並以當時的日本與「堅持鎖國政策的中國完全不同」,來正當化日本的侵略進取。這種偏頗與史明留學日本、寫作全盤奠基於日本「現代化成功」的研究出發點有關。假如他是史學者,就應嚴格分辨出「真相」與「假象」,在史實認知上不能犯下基本錯誤。史明無史學功力,加上有政治動機,因此其所提出來的歷史解釋,宛如小說,只能讓市井小民感到痛快而已。

史明及其組織的「獨立臺灣會宣傳車隊」,到處宣揚臺獨理念。(畫面截取自Facebook)

史明及其組織的「獨立臺灣會宣傳車隊」,到處宣揚臺獨理念。(畫面截取自Facebook)


「白癡化」臺獨藍圖,展望何在?

史明能讓年輕人感動,在於其奇特的經歷,且堅守在野的樸拙革命性格;而這不同於其他獨派人士追求權位,夢想做官發財的性格。史明不過是個麵攤老闆,卻不忘臺灣的前途,利用閒暇時間讀書、寫作,完成「巨作」。但是史明的臺獨理論,以「日本殖民統治成功」為主要論證基礎;這是六〇年代流行一時的一種政治訴求。今日已是21世紀,對20世紀遺留下來的政治訴求,應該加以檢討,提出超越時空與仇恨,站在更寬廣的視野,構思邁向新時代的臺灣前途論才對。

日本作家尾崎秀樹,1928年出生於當時的日本殖民地臺北,日本投降後的1946年回到日本。1969年4月他在日文雜誌《思想》發表了一篇〈殖民地文學の傷痕〉,描述殖民地臺灣的作家內心的傷痕。他評論說,日本在臺灣的殖民統治,強行「日語教育」的國語政策,使臺灣人在語言上產生「祖國喪失」的意識,他分析稱,這就是「殖民地文學的傷痕」。被統治的臺灣人,在以「天皇」與「一視同仁」為名義的同化政策下,潛伏了一種「祖國喪失」與「白癡化」的現象。被日本壓制之後,接著是蔣政權的壓制,臺灣人不願「復歸中國」,於是希望臺灣解放,而傾向走「臺灣人的臺灣」路線尾崎秀樹,《殖民地文學の傷痕》,東京:勁草書房,1971年,頁263。

「臺獨教父」史明看來被尾崎秀樹說中了,但他是否不只是「白癡化」,甚至也把「皇民化」視為現代化呢?至少其意識形態中早已是「祖國喪失」,殆無疑義。

經過日本50年「皇民化」教育,普通的臺灣人聽到「臺獨」,意思就是臺灣人自己當家作主,不要貪污腐敗的國民黨政府來管。但是到了2000年大選,由在野的民進黨、三級貧戶出身的臺灣人陳水扁勝出,當了「中華民國」總統兩屆8年;結果這個臺灣社會培養出來的臺灣人,最後也因貪污腐敗而判刑坐牢。史明對此難道視而不見嗎?

史明的臺獨思想與運動,也隨著年齡的老化,逐漸褪色了。他的《臺灣人四百年史》,只研究到戰後初期的「二二八事變」。此後主張臺獨的臺灣人,很可能多少都染上做官發財的雜念,即使是當個與臺獨理念相違背的「中華民國」總統,也趨之若鶩!然而史明對「二二八事變」之後的臺灣,不是避談就是沒有能力再談下去。顯然他缺乏怎樣達成臺灣獨立的藍圖或展望。

在今日中美共管全球的國際現實環境下,史明到底要把臺灣人帶往何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