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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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六月廿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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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對決下的臺灣與香港

作者 | 主筆室
主筆室:《遠望》雜誌

香港特區政府推動修訂《逃犯條例》和《刑事事宜相互法律協助條例》而引起的反修例運動,從3月底到7月底已經舉行了20幾場大小規模不等、合法非法兼具的示威遊行,此外還有將近30場抗議集會。此一運動從6月9日那場號稱百萬人的大遊行開始,就進入「常態化」,每逢週末必定上演;在7月1日攻占立法會後,更發展到每週至少2場,不但頻率增加,暴力色彩也越來越濃。目前已有多人據稱為了表態抗議而自殺,有人倡議的遊行日程也已排到8月下旬。香港動亂持續延燒,不知伊於胡底,社會因此撕裂,人心日益不安。

這場反對修例的運動被支持者命名為「反送中」,一來取其「送終」諧音,二來也表現了整個運動背後的「反中國」認同矛盾。因此,這不是單純的政策問題或立法程序問題,而是從2003年反23條立法的「七一」大遊行以來,逐漸成形的香港分離主義之再度起事。在這種「逢中必反」的心態下,「反修例」不過是個藉口,參與者真正挑戰的,是中國對香港的主權。

7月29日,大陸國務院舉行新聞發布會,首度就香港問題表態。首度面對記者的港澳辦發言人指出:香港的事態已「嚴重觸碰了『一國兩制』的原則底線,絕對不能容忍」,並列出不能觸碰的「三條底線」:「絕對不能允許任何危害國家主權安全、絕對不能允許挑戰中央權力和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權威、絕對不能允許利用香港對內地進行滲透破壞的活動」。不過,現階段北京的態度仍是:「堅決支持林鄭月娥行政長官帶領特區政府依法施政,堅決支持香港警方嚴正執法,堅決支持香港特區政府有關部門和司法機構依法懲治暴力犯罪分子,堅決支持愛國愛港人士捍衛香港法治的行動」。當新華社記者問到西方國家在此事件中的角色時,他強調「香港事務是中國的內政,容不得任何外部勢力橫加干涉」,並認為西方國家的用心是想把香港搞亂,來「牽制或者遏制中國的發展」,但「無法得逞」。而對美國CNN記者問起「解放軍的介入」時,他只說「在香港基本法裡面有明確的規定」。所以,目前北京仍然堅持在「一國兩制」的架構下,支持特區政府優先打擊暴亂、恢復法治秩序。

北京的態度顯然是希望儘量把問題簡單化,先求恢復秩序,再言其他。但是,此時此刻香港發生如此嚴重的暴亂,實非偶然。我們必須正視此一事件的背景,才能正確定性,並妥謀對策。

此次反修例風波與2014年的「占中」相比,在事件背景上的最大差異,就是:5年前的美國總統不是川普、臺灣領導人不是蔡英文。當年的「占中」可以靠著「拖」字訣等候暴亂分子師老兵疲、再衰三竭,但這次的「反送中」發生在中美對決的國際大背景以及臺獨蠢蠢欲動的兩岸小背景之下,只要川普和蔡英文不罷手,香港的動亂就不會停止。換言之,這次不但不能只靠拖延來解決問題,而且在解決香港問題時必須同時考慮到美國和臺灣的圖謀──美國同時在利用臺獨與港獨「牽制或者遏制中國的發展」,臺獨則積極介入並利用香港動亂來尋找推進法理臺獨的突破時機。

就此而論,前述北京港澳辦發言人的問答中完全未提到臺灣,其中當然有政府部門分工的考量,但是如果我們忽視了港亂「外部勢力」的複雜性,就不易確保這些勢力必然「無法得逞」。

因此,我們首先必須正確認識美國與民進黨當局的目的與作法。

 

中美對決,臺港難安

西方文化從古希臘時代以來就崇尚權力。在修昔底德(Thucydides)所著《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民主」的雅典人對受其侵略的米洛斯人直言:「我們雙方都知道,當今世界通行的規則是,公正的基礎是雙方實力均衡;同時我們也知道,強者可以做他們能夠做的一切,而弱者只能忍受他們必須忍受的一切。」同樣是基於這種觀點,修昔底德指出:使伯羅奔尼撒戰爭無法避免的原因,就是「雅典力量的增長,並因此引起斯巴達的恐懼」。這就是美國學者Graham T. Allison用來描述中美關係的「修昔底德的陷阱」(Thucydides's Trap),意味著中國的復興必然威脅美國的既有地位,於是有導致戰爭的危險。

事實上,這個「陷阱」是美國人自己設想出來的。對中國人而言,「太平洋夠大,容得下中美兩國」(習近平語);但是對美國而言,整個地球都太小,一山不容二虎。美國人就像希臘人一樣,只要「舊式霸權地位」,不接受中國所提出的「新型大國關係」。中美之間因此才產生衝突。

上世紀中,美國先在冷戰中千方百計搞垮了蘇聯。蘇聯在1991年12月25日正式解體,不到兩個月,美國國防部就在1992年2月18日起草完成「國防規劃指南」(Defense Planning Guidance),其中包括按照起草該指南的國防部政策次長保羅.沃爾福威茨(Paul Wolfowitz)命名的「沃爾福威茨原則」(Wolfowitz Doctrine)。根據當年3月8日《紐約時報》的報導,這個原則規定了美國的目標是「藉由操縱權力平衡及防阻權力真空或區域性霸權,而促進區域安全及穩定」。換言之,美國要在全世界貫徹其全球性霸權,甚至不容許任何區域性的競爭者出現。因此,美國要主動打擊在任何區域中可能威脅美國霸權的國家,不論對方有沒有這種意圖。在東亞地區,中國自然成為美國首選的「假想敵」。於是,同年9月2日,美總統布希突然宣布向臺灣出售價值52億美元的150架F-16A/B型戰機。此舉不但違反1982年的《八一七公報》,而且鼓勵了李登輝大膽走向臺獨。

如今,中國的GDP正在直追美國。美國川普政府為了把中國扼殺在全面復興的門口,遂掀起了軍事施壓、經濟對抗的中美對決。甫於7月24日由美國參議院通過的新任國防部長埃斯珀(Mark Esper)就說:中國崛起對美國安全的威脅「怎樣強調都不為過」。這可以解釋為什麼6月間伊朗擊落美國無人機,而川普卻在下令發起攻擊後突然反悔──因為美國要聚焦於主要敵人中國;這也可以說明7月8日美國宣布向臺灣出售總計約達26.51億美元的M1A2坦克、刺針式防空飛彈等武器的用心。至於香港,美國當然也不會放過。早在「占中」之前,前述那位沃爾福威茨就在2014年5月底現身香港,並在如今被《環球時報》點名的「漢奸」黎智英的遊艇上逗留五小時──顯然香港這幾年來的反中暴亂,也是「沃爾福威茨原則」的實踐成果。

總之,美國基於其根深蒂固的霸權思想,深知:此時若不能遏止中國復興,由美國及其盟友所主導的世界體系將一去不返。因此,一場世界性的中美對決正在上演,眼前的貿易戰只是其中的一幕。這場對決,是美國維護其霸權的關鍵一役,只有在分出勝負後,才會停止。因此,中國不能奢望靠著互惠、分享、退讓就能使美國提前罷手(包括不再支持臺獨、港獨)。如同大陸戰略學者張文木在2000年時於其《中國新世紀安全戰略》中早已指出的:中國現在面臨的局勢是「不進則退」──要麼完成復興,成為一流大國;要麼退步到20世紀初期的中國,從此欲振乏力。這一役,是美國加諸於我的,我們不應逃避,也無從逃避。

 

美國目標:局部支解中國

然而,美國要遏止中國的復興,目標並不是要使中國土崩瓦解。因為中國是個14億人口的大國,沒有任何國家能夠鯨吞這樣的大國,也沒有任何國家承擔得起中國整個崩潰的災難性後果。即使在一百多年前,第二次鴉片戰爭及八國聯軍兩次攻陷中國首都,他們仍是要與戰敗的中國簽約談和,而無法分食整個中國。後來在日本侵華時,也無法對整個中國直接殖民,還是要靠傀儡政權統治中國。對於這些帝國主義來說,維持一個對他們俯首聽命的中國政府,遠比直接占領、統治整個中國更為划算。因此,19、20世紀的歐洲列強、俄國與日本,都只是想占領局部的中國,劃定「勢力範圍」,以盡可能箝制、利用中國,而無法全面併吞這個龐大的國家。

如今美國的目標,也不是全面摧毀中國,而是使中國無法與其分庭抗禮,成為(並安於)第二個「印度」的地位──體量雖大,但永遠無法威脅美國霸權。欲達此目的,美國在與中國對決中的戰略目標,就不會是全面瓦解中國,而是局部支解中國。

此外,1950年代的朝鮮戰爭給美國的最大教訓,就是不能與中國在陸地交戰。現在中國已是核武大國,美國更無法設想與中國進行大規模戰爭。因此,美國使用的手段,除了經濟、貿易對抗以外,將特別著重在「沃爾福威茨原則」中所言之「操縱權力平衡」。如此一來,除了中國周邊國家(日本、菲律賓、越南等)外,在中國境內的分離主義勢力,就成了美國務必拉攏利用的對象。

美國實施支解中國的目標地區,必須是能有效遏制中國復興的戰略地點。美國延續其冷戰思維,當然以恢復、鞏固、強化第一島鏈最為直接有效。因此,使位居第一島鏈樞紐地位的臺灣脫離中國,既可使中國海權無法進入太平洋,也可使中國東南沿海的經濟重地長期受到外來威脅,讓中國不可能保有和平崛起的戰略縱深。此所以美國從1970年代起逼迫國民黨政權「民主化」,甚至在《臺灣關係法》裡乾脆將國民黨最在意的軍售與人權掛勾,護持臺獨得以崛起,直至執政。但是,有如美國CIA在1950至60年代長期利用藏獨分裂中國,卻在1969年為了要改善對華關係而突然中斷對藏獨勢力的支持一樣,美國對臺獨也只是利用,決非真正的結盟。一旦兩岸兵戎相見,美國只會坐視臺獨「全身綁滿炸彈、撞向中國」,而不會冒著與中國作戰的風險保護臺獨。

2016年臺獨執政後,美國著名的軍事智庫蘭德公司(Rand)在該年8月發表《與中國開戰:不可思議之想》(War with China: Thinking Through the Unthinkable)。關於中美在臺海交戰的可能情況,該報告指出:「與美國阻止中國武力統一臺灣的意志相比,中國人防止臺灣從中國獨立的決心可能會更堅決」;並且,面對中美之間在臺灣問題上的軍事較量,「美國也許有充分的自信認為它在對中國的高強度戰爭中能獲勝,但面對如此沉重的代價它會更傾向於限制戰爭並接受沒有取勝的結果。」這已經是直接警告臺獨:我要利用你,但你不要想依賴我。因此,美國支持臺獨的最高點,實際上就是使臺灣從「棋子」變成「棄子」,為美國犧牲。

另外,若能阻止中國在南海恢復行使主權,則可遏阻中國勢力靠近麻六甲海峽,這不僅可保住日本(美國在第一島鏈上的最大合夥人)經由臺灣到南海的「生命線」,同時也使中國的「海上絲綢之路」大計胎死腹中,其能源運輸航線也將永遠受制於西方。目前,在南海方面,美國正協同日本、越南、印尼、菲律賓及臺灣共同阻擾中國大陸在南海維護主權。此時,港獨的出現與壯大,正好可干擾中國大陸向南發展,因此才有沃爾福威茨與黎智英密會的一幕。但是,比起臺獨,港獨更像藏獨,更無勝算。美國煽動港獨的目的也更像當年利用藏獨,主要目的是持續製造動亂,逼出流血事件,給美國在國際上「制裁」中國提供藉口。

對美國而言,要使中國「印度」化,不但要打壓中國的發展,最好再培養一兩個「巴基斯坦」就近牽制,這樣才能有效實踐「沃爾福威茨原則」中所言之「操縱權力平衡」。如果臺獨、港獨能夠成功,剛好可以扮演中國近旁的「巴基斯坦」角色;即便臺獨、港獨(及疆獨、藏獨)最終仍失敗,但還是可以削弱中國,使其更加「印度」化。因此不論臺獨、港獨結果如何,只要不捲入美國,都對美國有利。至於臺、港、疆、藏等地人民的死活,原來就不是美國關心的問題。

 

兩獨合謀,相互為用

本來臺獨、港獨單獨運作,都難以成功。但現在兩獨合謀,反而使雙方(尤其是臺獨)增加了勝算。目前的局勢就是:在美國(及國際反華勢力)的策動、支持下,港獨與臺獨相互呼應,臺獨做為港獨的「大後方」,為後者提供經費、組訓、理論基礎及作亂後的退路(庇護所),而港獨做為臺獨的前鋒,為臺獨試探大陸底限、擴大活動空間、尋找推進獨立的時機。兩獨合作,一方面結合其他分離主義勢力(藏獨、疆獨、蒙獨),另一方面聲援大陸內部的反共勢力,共同在中美對決中為帝國主義效力。

本來大陸提出「一國兩制」構想,是為了解決臺灣問題。後來因香港回歸問題先發生,於是反而首先用於香港,並希望藉此吸引臺灣接受統一。1997年以來大陸始終隱忍港獨藉助「兩制」挑釁「一國」,至今直接針對港獨的最嚴厲「懲罰」,也不過是2018年9月禁止「香港民族黨」在香港運作。這次反修例風波已經「嚴重觸碰『一國兩制』的原則底線」,但在國務院新聞發布會上,大陸仍然堅持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下由特區政府來解決香港動亂。這一切,都是為了避免過於刺激臺灣。然而,正是在這樣的退讓之下,港獨才從無到有,發展至今。

反之,臺灣自從蔡英文上台以來,大陸對臺施壓越來越緊。雖然在去年九合一選後,藉著韓國瑜等藍營縣市長開路,經濟壓力稍稍緩解,但是國際空間日益狹小、法理臺獨難以推進。蔡英文的策略向來是先改變現狀,然後要求大陸接受(或至少隱忍)「(新)現狀」。2016年大選前,她就是先否定九二共識,然後在當選後挾持民意向大陸施壓。結果大陸雖然並未接受並且斷絕兩會互動,但至少隱忍至今。明年1月臺灣將再度舉行大選,蔡英文必定想要在此之前再將法理臺獨往前推進,製造新「現狀」,再透過民意肯定後要求大陸接受(或繼續隱忍)。此時,香港的動亂就成為蔡英文新動作的掩護,她可藉著大陸疏於注意,偷偷推進法理臺獨。

民進黨從今年5月至7月,陸續完成「國安五法」的修法,已經正式將大陸視為「外患」,向法理臺獨再進一步。蔡英文最近剛從美國「過境」返臺,得到美國政客的鼓勵加持,正思有所作為。她已於7月5日宣示:立法院下個會期將完成「中共代理人」的修法,嚴格限制人民、法人、團體或機構為中共進行危害國安的政治宣傳、發表聲明,參加中共所舉辦的會議。但這都還只是在立法層次。嚴格說來,在憲法層次,由於《中華民國憲法》規定兩岸同屬一中,1993年12月24日的「釋字第329號」釋憲案亦指出「兩岸協議非國際書面協定」(所以兩岸關係不是國際關係),因此民進黨推動的朝向法理臺獨的前述修法仍屬違憲。但是現在在香港動亂的掩護下,蔡英文極有可能以「釋憲」方式,悄悄將法理臺獨提升到憲法層次。

我們可以思考以下的情況:今年10月1日,蔡英文新任命的四位大法官就職,全體15位大法官中將有11位是蔡英文提名者,已超過釋憲程序所需的「總額三分之二出席、出席人三分之二同意」之門檻,完全可以在首倡「兩國論」的司法院長許宗力主持下,通過蔡英文需要的任何釋憲案。與此同時,9月26日是「占中」5週年,港獨必定有所行動。如果參照先前攻占立法會的經驗(7月1日是香港回歸紀念日,警察過了午夜進入7月2日才開始驅散暴徒),港獨很有可能藉著10月1日國慶節再把亂子鬧大。此時趁著香港大亂,兩岸三地媒體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香港之際,臺灣的大法官只需關門開會,通過法理臺獨釋憲案,再由司法院發布新聞,外表看來毫無大動作,而一夜之間法理臺獨已成新「現狀」。接下來,蔡英文只需要宣稱「遵守釋憲」,即可落實法理臺獨所需的一切修法改制。至於美國,只需要繼續堅持「反對兩岸片面改變現狀」,就等於承認臺獨的新現狀。

早在「占中」期間,臺獨就在期待香港發生流血衝突。此次反修例風波也已經順利幫助蔡英文贏得民進黨內的初選。在臺獨眼中,未來香港發生任何衝突,都對其有利。因此民進黨必然會竭盡所能支援港獨鬧事,而後者也會反過來掩護民進黨推進法理臺獨。同樣,臺獨在臺灣的任何舉措,又會使大陸處理香港問題時投鼠忌器。二者相互呼應的背後,又都有唯恐中國不亂的美國支持。所以,在中美對決的大氣候下,港獨、臺獨、美國已經連成一氣,北京不能將此三者分開來各自分析、面對、解決。

中國境內的分離主義勢力中,藏獨最早得到美國支援,但也最早被美國背棄。14世達賴喇嘛在他的自傳《流亡中的自在》中,批評中情局「提供有限的援助給西藏自由鬥士,……這麼做,並不是關心西藏的獨立,只不過是他們致力顛覆全球共黨政府時,所做的努力之一」;至於「中情局訓練﹑供給裝備的游擊隊……用暴力手段為爭取西藏自由而奮鬥」,但「缺少持續有力的後續行動這項事實,恐怕只是帶給西藏人民更大的痛苦。更糟的是,這些活動予中共政府把西藏爭獨立運動指為外國陰謀的口實。」而且,一旦美國改變對華政策,對藏獨的援助說停就停。過去70年來,美國對獨臺(國民黨)、臺獨、藏獨,都是能用則用,用過即丟。姑且不論這些分離主義勢力的不道德,他們堅持為美國犧牲,最後也只是帶來人民更大的痛苦。